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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,是一个意识到人终将一死的特殊的物种,是一种对死生自觉、有死亡意识从而有时间意识的生物。 什么叫时间?英国思想家卡莱尔(1795—1881)在他的《神圣英雄》中有一段精彩描述:“那无边无际、缄默不语、永不静止的东西叫做时间;它匆匆流逝、奔腾而去,既迅速又宁静;它就像是把一切都包含在内的大海的潮汐,而我们和整个世界就像是游浮在它上面的薄雾;它就像是个幽灵,一会儿出现,一会儿消失,这确确实实地永远是一个奇迹,是一种使我们哑口无言的事物”。 在深邃遥远的古代,时间被看成是循环的。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认为,时间周而复始,象一个巨大的圆环,循环不已,历史无止境重演,生命通过新的肉身再世来生,事件本身来回重复。社会进步不过是幻想,是在时间之墙上的幽灵。 工业化文明否定了时间循环说。牛顿以来,人们一直确信时间沿着一条直线,从朦胧的过去奔向遥远的未来,时间是贯穿全宇宙,独立于物质和空间的绝对一致的东西,每一瞬间、每一段时间都与将到的时间没有区别。 今天,科学告诉我们,时间既不是循环的,也不是脱离空间完全独立的、绝对的、稳定的直线挪动。它可以在自然界里被反卷或弯折,根据你在不同的位置,测到不同结果。极度塌陷了的物体,比如黑洞可以否定时间,可以使时间在附近静止。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认为,物体密度大,就会出现空间弯曲,水星在近日点轨道就会弯曲。狭义相对论认为,当物体接近每秒钟30万公里的光速运动,物体内钟慢尺缩。 钟慢效应意味着一切周期现象的节奏都变慢了,包括人的生命周期,这就引出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双胞胎宇航难题。假定有对孪生兄弟,其中一个要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做一次宇宙航行,按照相对论效应,呆在地球上的那位会发现其兄弟生命周期放慢,如自己活了10年长了10岁,对方才过1年长了1岁。又是按照相对论,在宇宙飞船上那位看来,地球以一个与飞船速度相等的速度反向运动,也会发现呆在地球上的兄弟生命周期放慢。好了,现在宇航结束了,两兄弟又相遇在一起,那么他们究竟谁更老、谁更年轻呢?在狭义相对论的范围内,这个难题是不能解决的,只有引入广义相对论,这个问题才有一个最后的答案:地球与飞船的运动状态不相同,飞船离开和回到地球,都需要经历一段加速时间,历经加速度的那位生命周期更慢些。太空船上原子钟一秒等于地面50秒,飞船上一尺等于地面0.02米。黑洞附近的一瞬间,可能相当于地球上万古永世。 时间观念史上的一件大事,就是钟表的出现。钟表使时间脱离人们日常的、具体的、生活的象征和制约,成为一个独立的我行我素的客体,开始显示它的“暴政”。时间成了生活的指挥棒,时间成了最高的价值标准。早起、上班、工作、下班,都被仔细地定时,你不能出差错。整个社会好像一台庞大的机器,在时间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运转。在技术时代体制下,人们的自由被剥夺。 在时间的分配方案中,蕴涵着一个引为前提的观念,即时间无处不在、无时不有、渗透一切的观念。这种观念使得现代人内心总是非常紧张,担心时间被白白浪费掉,一定不能闲着,一定要有所作为。时间像一个高举皮鞭的监工,驱使人们奔波忙碌,只争朝夕。因为时间是有价值的,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。在所有浪费中,浪费时间是最大的浪费。 在商业社会里,时间的价值必定首先以货币方式出现。时间就是金钱,它是一种货币形式。马克思曾提出以社会必要劳动作为衡量一件商品价值的标准,这表明,商品是借时间而获得价值量的。时间不仅是商品价值量的标准,它本身也可以作为商品进行买卖。所有的人都是通过出卖自己的时间而获得报酬,所有的报酬都标明时间量。 生命的价值,从某种意义上讲,就是看你时间观念强不强,人生最容易拥有的财富是时间,人生最难得到而又最容易失去的东西也是时间。人一生下来,就由时间决定着,在时光流逝中购买和销售时间。我们从事一项工作,就是被一项事业购买了我们的时间。人的一生不过是一个不断购买和不断销售的过程,看起来我们购买和销售的物品很多,但一切物品的归根到底最终都可核算为“占有时间”。我们购买别人的时光,销售自己的时间。我们唯一的财富,就是我们拥有一生的时光。生命就是一个渐渐消失的量化指标。衡量一个人成功的标准,其实就是在时光销售过程中,你赢得或创造多少价值,这个量变的曲线清清楚楚描绘出你生命的价值、存在的证明。 在现代社会,富裕起来的人们在“以钱赚时”的理念下,千方百计用钱买时间。花钱请人做家务,出门打的等,节约出吃穿住用行上的大量时间。在“以钱赚时”的同时赢得了大量时间去工作和学习,得到“以时赚钱”的回报。 人生的学问在于和时间打交道。譬如税收工作获得了时间就获得了税收。一季度收入进度25%,上半年收入进度过半,三季度收入达到80%,四季度超额完成收入任务,税收工作就是和时间赛跑。税源充足,勤奋工作,收入进度超过时间进度,人们追赶上了时间,超过了时间。时间无尽无休,任务无尽无休,工作前赴后继,生命前赴后继。 工作可以和时间赛跑,生命不可和时间较量。凡是有生命的东西,和时间较量的结果都是失败。时间看似忠诚宽厚,不管你怎样糟踏它,它都不会吭声,也不会生气。但它在无声无息中,使你苍老,使你蹉跎,使你后悔,使你孤独,使你萎糜。 金融大鳄索罗斯,曾经在全球股市和金融界创造过无比辉煌,但他的辉煌经不起时间较量。人们在美国首都华盛顿郊区一座豪华私人别墅里,常见一位步履缓慢蹒跚的孤独老人,在花园小径上散步。他就是金融大鳄索罗斯。想当年,亚洲金融危机中,索罗斯所到之处风声鹤唳,落叶萧萧。他曾在全球股市兴风作浪,他曾将英格兰银行与东南亚政府玩弄于股掌之上,他曾取得量子基金平均每年盈利30%的骄人业绩。但自东南亚成功炒作后,索罗斯开始时运不济。先是在俄罗斯亏损20亿美元,后又在欧元市场损失10多亿美元,继而在日本、美国大赔特赔。与东南亚金融危机时相比,目前索罗斯的量子基金规模已缩水近70%。 几番挫折后,索罗斯痛感辉煌的日子已经过去。而今他最缺少的不是昔日的光环,不是对金融走势的洞察力,而是时间。金融市场风云变幻,谁也不可能当常胜将军。索罗斯要重振雄风,必须等待机会,而等待机会需要时间。遗憾的是他已年过70,现实留给他的时间和机会都不多了。 时间将一个叱咤风云的金融大鳄变成了步履蹒跚的孤独老人。可见人生最宝贵不是黄金尺璧,也不是权力名誉。人生最宝贵的是难得而易失的时间,年轻时,我们常认为岁月悠悠,来日方长。而一旦迟暮,倍感光阴若奔马,有去无返,岁不我与。古往今来,多少有识之士写诗撰文,告诫人们“一寸光阴一寸金,寸金难买寸光阴”。其中,明代著名书法家文嘉写的《今日诗》和《明日诗》最通俗明快,说理浅显,富有特色。 《今日诗》曰:“今日复今日,今日何其少。今日又不为,此事何时了。人生百年几今日,今日不为真可惜。若言始待明朝至,明朝又有明朝事。为君聊赋《今日诗》,努力请从今日始。” 《明日诗》曰:“明日复明日,明日何其多。日日待明日,万事成蹉跎。世人皆被明日累,明日无穷老将至。晨昏滚滚水东流,今古悠悠日西坠。百年明日能几何,请君听我《明日歌》。” 后来又有人模仿《今日诗》和《明日诗》,写了《昨日诗》:“昨日复昨日,昨日何其好。昨日过去了,今日徒懊恼。世人但知悔昨日,不觉今日又过了。水去日日流,花落日日少。成事立业在今日,莫待明日悔今朝。” “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”。人生就是几十年光景,时间对每一个人真是太宝贵了,人们在时光的流逝中生长、成熟、衰老,珍惜时间就是珍惜生命。 珍惜时间,必不可少的是把握今日。把握今日即是把握现在,现在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切。过去和将来之有意义,是因为它们是现在的一部分,过去曾经是现在,而将来在即将到来的一刻,也将成为现在。过去之有意义,是因为它为现在提供了指南;将来之有意义,是因为它使现在更充分、更深刻。 人活着每一刻,都必须努力从今日开始。生活在现实之中的人们,把握今日就是把握时间。时间就是机遇,就是效率,它可以成全你的雄心、你的意志。假如时间逆转,索罗斯重获青春岁月,那么他很可能再创辉煌。然而,时间不可能与空间和物质相分割,任何脱离空间的时间是不存在的,也是没有意义的。 时间的不可抗拒的流失令人惊恐,时间的不可逆性强调了人生的一次性。随着时间的流逝,繁华的城市变成废墟,满头青丝的少女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妇。人类的赫赫伟业,总是在时间车轮下被碾得粉碎。时间令人绝望的不可逆转,导致时间对人的沉重压力。莎士比亚在他写的戏剧《约翰王中》中说道:“时间老头啊,你这钟表匠,你这秃顶的掘墓人,你真能随心所欲地摆弄一切吗?”陈子昂在《登幽州台歌》展示了中国文人对人类个体的有限与历史的无限的永恒情结: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,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”王勃在《滕王阁序》将要结束时也禁不住感叹:“呜呼?胜地不常,盛筵难再,兰亭已矣,梓泽丘墟”。然而宗教却展示了一个惊人的真理:正是因为有死,生才有意义。如果人人长生不老,他做什么都不重要,这该有多么无聊、多么乏味。 人们企盼“洞中方一日,世上已千年”,倘若有一天人类真正成了时间的主人,那“世界图景”将何等激动人心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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